07. 采样、走样与滤波

阿豪2026/8/1大约 14 分钟

07. 采样、走样与滤波

本篇位置：模块一 · 第 7 篇｜前置：插值｜预计阅读：45 分钟

你已经在用它了

SurfaceFlinger 做背景模糊时，第一件事是把图缩到四分之一（libs/renderengine/skia/filters/BlurFilter.h）：

class BlurFilter {
public:
    // Downsample FBO to improve performance
    static constexpr float kInputScale = 0.25f;
    // Downsample scale factor used to improve performance
    static constexpr float kInverseInputScale = 1.0f / kInputScale;
    // ...
};

具体怎么缩的（filters/GaussianBlurFilter.cpp）：

SkImageInfo scaledInfo = input->imageInfo().makeWH(std::ceil(blurRect.width() * kInputScale),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std::ceil(blurRect.height() * kInputScale));
sk_sp<SkSurface> surface = context->createRenderTarget(scaledInfo);

SkPaint paint;
paint.setBlendMode(SkBlendMode::kSrc);
paint.setImageFilter(SkImageFilters::Blur(
            blurRadius * kInputScale * BLUR_SIGMA_SCALE,
            blurRadius * kInputScale * BLUR_SIGMA_SCALE,
            SkTileMode::kClamp, nullptr));

surface->getCanvas()->drawImageRect(
        input, blurRect, SkRect::MakeWH(scaledInfo.width(), scaledInfo.height()),
        SkSamplingOptions{SkFilterMode::kLinear, SkMipmapMode::kNone},
        &paint, SkCanvas::SrcRectConstraint::kFast_SrcRectConstraint);

三个问题：

模糊之前为什么要先缩到 1/4？ 注释说是为了性能——省下来的到底是什么？
缩到 1/4 意味着每 16 个像素只保留 1 个，而 kLinear 只看 2×2 邻域。 这不是漏看了 12 个像素吗？为什么这里不出问题？
上一篇留的尾巴：为什么放大用双线性没事，缩小就要格外小心？

学完你会什么

说清"走样"是什么、它从哪来，以及为什么它造出来的东西是原图里没有的。
说清奈奎斯特那句话的意思，不用背公式。
说清卷积就是"滑动的加权和"，并认出模糊、锐化、边缘检测各是哪一组权重。
用频率的语言重述模糊和锐化，具备读超分/抗锯齿文献的基本词汇。
说清缩小图像必须先低通再抽样，以及 mipmap 到底在解决什么问题。

1. 一切都是采样

采样（sampling）就是"在连续的东西上，隔一段取一个值"。

图形管线里到处都是采样：

什么在被采样	采样点是什么
一个连续的三维场景	每个像素的中心
一张纹理	每次 `texture()` 调用的 UV 位置
一段连续的运动	每一帧（时间上的采样）
一张大图缩小成小图	小图的每个像素

采样必然丢信息——你只留下了有限个数，中间发生了什么无从得知。上一篇讲的插值，是在"猜"丢掉的那部分。这一篇讲的是：丢得太多的时候，会发生比"糊"严重得多的事。

2. 走样：信号伪装成了别的东西

一维走样

图：灰色细线是真实信号，每秒振荡 9 次。蓝点是 10 个采样点。橙色粗线是每秒振荡 1 次的另一条信号——它在每一个采样点上的取值，和真实信号完全相同。

光看这 10 个点，你没有任何办法区分这两条信号。 高频信号"伪装"成了一条低频信号，这个现象叫走样（aliasing，也译混叠）。alias 本来就是"化名"的意思。

关键在于：走样造出来的低频，是原始信号里根本不存在的东西。 它不是"细节丢了"，是"凭空多了假东西"——这比丢细节严重得多，因为你没法靠后处理去掉它（你分不清哪些是真的）。

生活里的例子：电影里高速旋转的车轮看起来在倒转，就是快门（时间采样）跟不上转速导致的走样。

3. 奈奎斯特：一句话版本

采样率要多高才不出事？答案叫奈奎斯特采样定理（Nyquist）：

采样频率必须超过信号最高频率的两倍。

翻译成图像的话：想正确表现一条 1 像素宽的条纹，你至少需要每 2 个像素采一次——也就是说，比 1 像素更细的花纹，无论如何都表现不出来。

反过来说，如果信号里含有超过一半采样率的频率成分，它们不会消失，而是会折叠回来变成假的低频。这就是上一节那张图的原理。

这条定理给了我们唯一的解法：既然高频注定要作乱，那就在采样之前先把高频去掉。去掉高频这件事叫低通滤波（low-pass filter），俗称"模糊"。

4. 摩尔纹：二维的走样

摩尔纹

图：一张同心圆条纹图，越往外条纹越细。中间那格是直接每 4 个像素取 1 个——出现了大片原图里根本没有的粗条纹。右边那格先做 4×4 平均再抽样，虽然细节没了，但没有假花纹。

这些假花纹就是摩尔纹（moiré）。你在这些地方见过它：

拍摄电脑屏幕或格子衬衫的照片；
图层被缩小时，细密的纹理糊成一片诡异的条纹；
远处的栅栏、瓦片屋顶在画面里闪烁。

中间那格和右边那格的差别，就是有没有做低通。 这是本篇的中心。

5. 卷积：一个滑动的加权和

"低通滤波"具体怎么做？答案是卷积（convolution）。

听起来吓人，其实上一篇已经讲过了它的核心思想：给每个像素，把它周围一圈邻居按一组固定的权重加起来。

\text{输出}(x,y) = \sum_{i,j} w_{ij} \cdot \text{输入}(x+i,\ y+j)

（ $\sum$ 就是"全部加起来"，不认识翻速查表。）

那组权重排成方阵，就叫卷积核（kernel）。上一篇讲的三角核、三次核是一维的版本，这里是二维的。

四种卷积核的效果

跟着算一次。取 3×3 的盒式模糊核，九个格子都是 $1/9$ ：

\frac{1}{9}\begin{bmatrix} 1&1&1 \\ 1&1&1 \\ 1&1&1 \end{bmatrix}

假设某个像素周围 9 个值分别是 $0.1, 0.2, 0.1,\ 0.3, 0.9, 0.3,\ 0.1, 0.2, 0.1$ ，那么

\text{输出} = \frac{0.1+0.2+0.1+0.3+0.9+0.3+0.1+0.2+0.1}{9} = \frac{2.2}{9} \approx 0.244

中心那个 0.9 被周围的小值拉了下来——这就是"模糊"在数值上的样子。

从权重和看核在干什么

核	权重和	效果
盒式模糊	1	平均，整体亮度不变
高斯模糊	1	平均但中间权重更高，比盒式自然
锐化	1	中心加权、四邻取负，放大局部反差
边缘检测	0	平坦区域输出 0（全黑），只有变化处才有值

权重和是个很好用的速查指标：和为 1 的核不改变整体亮度；和为 0 的核会把平坦区域压成黑色，说明它在提取"变化"而不是"内容"。

6. 频域：把话说得更准

上面这些用"模糊""锐化""细节"来描述，够用但不精确。有一套更准的语言，值得花十分钟建立直觉。

任何图像都可以看成一堆不同频率的波叠加起来。

低频 = 大块的色调、整体的明暗；
高频 = 边缘、细小纹理、噪点。

频域视角

图：第二格是原图的频谱——中间是低频，越往外频率越高，亮度表示这个频率的成分有多强。第三格只保留中间那一圈（低通），得到的就是模糊图。第四格只保留外圈（高通），只剩下边缘。

有了这套词汇，前面所有结论都能重说一遍，而且更准：

之前的说法	频域的说法
模糊	低通滤波：砍掉高频
锐化	提升高频：把高频成分乘个大于 1 的系数再加回去
双线性放大会糊（第 6 篇）	三角核是个低通滤波器，天然削高频
走样	超过一半采样率的高频，折叠成了假的低频
抗走样	采样前先低通，把会折叠的那部分提前去掉

你不需要会算傅里叶变换。 你需要的是"高频=细节、低频=大块"这个直觉，以及看到论文里写 "low-pass"、"high-frequency detail"、"spectrum" 时知道它在说什么——这就是读超分和抗锯齿文献的入场券。

锐化的标准做法叫反锐化蒙版（unsharp mask），公式是：
$\text{结果} = \text{原图} + \lambda \cdot (\text{原图} - \text{模糊版})$
括号里"原图减模糊版"就是只剩高频的那部分（因为模糊版 = 低频，原图 = 低频+高频）。乘个系数加回原图，就是"高频被抬高了"。名字里的 "unsharp"（不锐利）指的是中间那个模糊版——用一张糊图来把原图变清楚，这个反直觉的名字困扰过很多人。

7. 缩小为什么必须先低通

现在回答问题 2 和 3，这是本篇的落点。

放大和缩小是两个完全不同的问题：

	放大	缩小
目标像素 vs 源像素	目标比源多	目标比源少
每个目标像素对应源的一小块（footprint）	小于 1 个像素	好几个像素
主要风险	糊（信息不够）	走样（信息太多，装不下）
解法	挑个好核去猜	先低通，再抽样

缩小 4 倍时，输出图的每一个像素，代表的是原图 4×4 = 16 个像素那么大一片区域。要想正确地代表这 16 个像素，就得把它们都考虑进来。

缩小的三种做法

图左：最近邻，16 个像素里只看了 1 个——摩尔纹最严重。图中：双线性缩小 4 倍，只看了 2×2 = 4 个，还有 12 个从来没被读过——摩尔纹依然明显。图右：先做 4×4 平均再抽样，16 个像素全部参与，假花纹消失。

这就是问题 3 的答案：双线性的 2×2 邻域，只够应付"缩小不到 2 倍"的情况。缩得越狠，它漏看的像素越多，走样越严重。双线性不是万能的抗走样手段，它只是个 2 抽头的滤波器。

mipmap 在解决什么

每次缩小都现场做一次大范围平均，太贵了——而且同一张纹理会被反复以不同比例缩小。

mipmap 的思路是把这件事预先做好：把纹理逐级减半，每一级都是上一级"先低通再抽样"的结果，存成一串。

mipmap 金字塔

采样时，GPU 根据"这个像素覆盖了纹理上多大一片"自动挑一级来读——这个判断就是靠第 4 篇提过的 dFdx/dFdy（相邻像素之间 UV 变了多少）。

代价只有 1/3 的额外显存（ $\frac{1}{4} + \frac{1}{16} + \frac{1}{64} + \cdots \to \frac{1}{3}$ ），换来的是缩小场景下的正确性和速度。

回到源码

问题 1：模糊前为什么先缩到 1/4？

省的是带宽和计算量。缩到 1/4 边长意味着像素数变成 1/16，后续每一次模糊读写都便宜 16 倍。而且模糊半径也可以按同样比例缩小（代码里 blurRadius * kInputScale 就是在做这件事），卷积核变小，每个像素要读的邻居也变少——两头都省。

问题 2：缩到 1/4 只看 2×2，不会走样吗？

理论上会。 缩 4 倍需要 4×4 的覆盖范围，而 kLinear 只提供 2×2，中间那 12 个像素确实没被读到。

但在这个具体场景里不要紧，因为紧接着就要做一次高斯模糊——这一步本来就是要把高频全部去掉。降采样时折叠进来的那点假低频，会连同真高频一起被模糊掉。目标是一张糊图，走样引入的误差最终看不出来。

这是个很典型的工程取舍：知道理论上不严谨，但知道为什么在这个上下文里可以接受。同样的写法如果出现在"缩小一张要给用户看清楚的缩略图"那里，就是实打实的 bug。

问题 3：为什么放大用双线性没事，缩小要小心？

因为放大时每个输出像素对应源图上不到 1 个像素，2×2 邻域绰绰有余；缩小时每个输出像素对应源图上好几个像素，2×2 根本盖不住，漏掉的部分就折叠成了摩尔纹。

以后再看到任何"改变分辨率"的代码，先问一句：这是放大还是缩小？ 缩小的话，再问：滤波的覆盖范围够不够盖住缩放比例？ 不够的话，走样是必然的——接下来只需要判断"这里在不在乎"。

自测

1. 走样和"细节丢失"有什么本质区别？

细节丢失是少了东西，走样是多了原本不存在的东西。

高频成分不会安静消失，它会折叠成假的低频混进画面里（摩尔纹、闪烁）。这比丢细节严重，因为你无法在事后区分哪些低频是真的、哪些是折叠出来的，所以没法靠后处理修复。

唯一的解法是在采样之前把高频去掉。

2. 一个卷积核的九个权重加起来等于 0，这个核大概是干什么的？

提取变化，也就是边缘检测。

权重和为 0 意味着：面对一片颜色完全一样的区域，加权和必然是 0（输出黑色）。只有当邻域内存在差异时，输出才非零。

对照：权重和为 1 的核（模糊、锐化）保持整体亮度不变。看权重和是判断一个陌生核在干什么的最快办法。

3. 把一张 1024x1024 的纹理缩小到 128x128，双线性够用吗？

远远不够。 缩小 8 倍，每个输出像素代表源图 8×8 = 64 个像素，而双线性只读 2×2 = 4 个——60 个像素从没被看过，摩尔纹会非常严重。

正确做法是用 mipmap（GPU 会自动挑到合适的层级），或者手动做多次逐级减半的低通+抽样。

4. 反锐化蒙版为什么叫"不锐利"蒙版？

因为公式中间那个 $(\text{原图} - \text{模糊版})$ 用到了一张模糊（unsharp）的图。

原图 = 低频 + 高频，模糊版 ≈ 低频，两者相减就得到了纯高频。把这个高频乘个系数加回原图，高频被抬高，画面看起来更锐。

名字描述的是中间步骤用的素材，不是最终效果——用一张糊图来把原图变清楚。

5. SurfaceFlinger 的模糊先降到 1/4 再模糊。如果把同样的写法用在"生成一张要给用户看的缩略图"上，会怎样？

会出现明显的摩尔纹和闪烁，是实打实的 bug。

模糊场景能容忍降采样走样，是因为后面还有一步高斯模糊会把高频（包括折叠进来的假低频）一起抹掉，最终目标本来就是一张糊图。

缩略图的目标恰恰相反——要尽量保留可辨认的内容。这时必须用能覆盖整个缩放比例的滤波（box 平均、mipmap、或多次逐级减半）。

同一段代码是不是正确，取决于它的下游要什么。

小结

概念	一句话	要点
采样	在连续的东西上隔一段取一个值	渲染、纹理、动画帧都是采样
走样	高频伪装成假低频	多了假东西，不是少了真东西
奈奎斯特	采样率要超过最高频率的两倍	推论：采样前必须先低通
摩尔纹	二维走样的样子	缩小细密纹理时最常见
卷积	滑动的加权和	换一组权重就换一种效果
看权重和	和为 1 保亮度，和为 0 提取变化	判断陌生核的最快办法
频域	低频=大块，高频=细节	模糊=低通，锐化=抬高高频
反锐化蒙版	原图 + λ×(原图 − 模糊版)	名字说的是中间素材
放大 vs 缩小	放大怕糊，缩小怕走样	两个问题，两套解法
缩小的规则	滤波范围必须盖住缩放比例	双线性只有 2×2，缩 2 倍以上就不够
mipmap	预先算好的一串低通版本	只多花 1/3 显存